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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女儿是互相造就的-纪实故事-

来源:盛三公子网    时间:2021-11-25




父亲曾给我做过一只风筝,是条半透明的橘色金鱼,色泽华丽得如同一条披肩。他带我去河滩放风筝,向举着金鱼的我大喊:“跑啊!跑啊!”那天的风很大,我跑得累极了,可风筝始终没有飞起来。我想是因为它身上的颜料太重了,多半是那样。

  念大学时,逢年过节室友纷纷给父母打电话,我便也想向他们说一句节日快乐。可拿起电话,那句最简单的祝福却堵在喉咙,只好转而交代他们要给我寄什么东西。每当看到女孩挽着父亲,或者拉着母亲的手,我都会羡慕和紧张。我在表达情感时总显得笨拙,后来才明白,每个人与父母的关系便决定了你和所有人的相处距离。

  有个故事在姑妈口中重复了很多遍。连日阴霾大雪后,天空突然放晴,姑妈撩起产房门帘走出来,“是女儿。”父亲听后脸色一沉,立刻转身离去。他们先前都以为是个男孩。

  在我4岁时,父亲背了相机带幼儿园孩子去公园拍集体照。一到公园,大伙四散,恼怒的父亲抓住我就是一记莫名的耳光。我嚎啕大哭。其他孩子见状,立刻都乖乖回到原地。父亲颇为得意,杀鸡儆猴是当时惟一的办法。

  但我要声明,这些是我长大后被灌注的记忆。在我的回忆中,我一直生活在父亲全部的关爱和希望之下,计划生育政策让我既像女儿、又像儿子一般被抚养成长。

  父亲下放过农村,演过话剧,当过面店学徒,“文革”结束后考入美院学习西方油画。他喝酒豪爽,爱交友,只是脾气暴躁,他们称他“老大”。在毕业二十多年后,父亲一掷千金组织了班上规模最大的同学会,请来了身处世界各地的同吃了癫痫药物过后为什么大脑还会出现放电学。一位女同学在酒桌上感叹:青春啊,已成了一张过期的船票。

  我不知道他在校园里是否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恋爱,总之他为了履行和母亲的婚约,29岁毕业后回到了苏南小镇。

  到我出生那一年,父亲已经因为酗酒三次胃出血,身体极为瘦弱。奶奶时常提起,她送我们父女俩到车站,眼巴巴看着父亲颤颤巍巍地抱着襁褓中的我,几次都挤不上乡镇巴士。

  下海

  80年代,爸爸穿着沾满颜料的短裤和马夹,在国营印染厂里设计必将流行全国的印染图案。他的画室永远是最乱的一间,他们叫他邋遢画家。他画了一些在我看来不错的景物,在苏州办过三人画展,虽然这些画在之后的岁月中束之高阁。他坚持不让我学画画,因为他怕,学艺术的道路没有承诺。

  有阵子,报纸连载《长袜子皮皮》,父亲尤其喜欢讲这个故事,或许因为皮皮是惟一不关心嫁王子的童话书女主人公。父亲不喜欢我表现得女性化,看见我穿裙子,便会微微皱眉。即便我已二十多岁,他陪我逛街,都会习惯性拿起一条很多口袋的工装裤,说:“这个好。”

  父亲自然也不喜欢我表现出怯懦。我从小独自住在二楼,有阵子怕鬼怕得要哭。他为了证明世上压根没鬼,告诉我:当年邻居说这祖屋闹鬼,一到晚上厨房就会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有人在斩肉。他不信邪,大学毕业后独自住了进去。晚上听到声音出去察看,发现竟是几只老鼠在灶台上跳,踩着刀柄敲击砧板。我不信,但还是笑了。

  我读小学时,父亲定做了一只两米长的书桌,杭州治疗癫痫的医院他可以在一头画出口欧美的丝绸围巾,收听美国之音,在另外一头监督我做作业。他如同流水线上的机器,一笔勾一朵牡丹、一只蝴蝶,题上毛笔字“蝶恋花”,再敲上印章。这些围巾将远销欧美,成为商场里的高档货,父亲画一条可以得到一毛钱。

  1989年,镇上最大的湖泊西白漾被填平了,其上建了全国最大的纺织品市场。水乡古镇摇身一变成为乡镇企业繁茂地。父亲爬在脚手架上,为东方丝绸市场画了一幅巨型海报:一位侧卧的摩登女郎穿着国营厂生产的丝绸睡衣,长着西方女人的脸。

  40岁那年,父亲下海了,公司的丝绸堆得像座小山。从此,不再有人为我扎辫子,准备三餐,像猎狗一样嗅着成绩。我总是像一个包裹被父母带去饭店和舞厅,默默旁观他们的应酬。

  我读初中时,父亲在郊区建了一个房子,正如他所希望的,书房有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除了他最爱的大小仲马,还有全套金色封面的世界名著,气派极了,像一个真正的暴发户。父亲搬到郊区,为了不让野孩子来我家门口聚集,影响我的学习。虽然他从来不承认,我也是野孩子之一。

  同一年,一个男人走进公司,拿出一张不存在的欠条要父亲偿还。在遭到拒绝后,辽宁帮冲进来,砸了一切可砸的。退伍回来的亲戚找了四川帮帮忙。最后,两败俱伤,几人重伤进了医院。几个月后,四川人来找爸爸,说他在别处杀了人,要跑路了,拿了一万盘缠后再也没有出现。

  我从寄宿的高中回到家,发现父亲不在,才知道一辆外地牌照的警车拦截下他,把他连夜运到了北方某市的拘留所。他刚进的天津那个医院看癫痫病好了货物是赃物,尽管他不知情。待家人动用种种关系把他解救出来,他似乎陡然老了好几岁。

  90年代后期,苏南乡镇企业改制完成,商场上血雨腥风,没有规矩和仁慈可寻,这些都要一个逢酒必醉、人多时爱耍宝的画家父亲去适应。多年后,他时常为自己放弃绘画叹息,他的大学同学在艺术上有所成就。他不再说,艺术没有承诺,他改口告诉我,任何一条路都值得坚持下去。

  我与父亲之间永远报喜不报忧,但血缘似乎让我分担了某种危机感,哪怕他后来强调,他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生活才下海,可我总是梦见房子四处漏风、分崩离析。紧接着,我发现,还有更大的噩梦在生活的被褥下面掖着。

  那些争吵、打架、眼泪都是在身边发生的,在我每次出门后,回家前……秘密,是对我的保护。但即便是一个11岁、经历可谓白纸的孩子,她的感知能力也可以像雷达一样敏锐。我捕捉着父亲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外人细微的眼神、饭桌上的措辞……我什么都明白,在第一时间,比当事人更知情。

  重新投入画画

  我终于从青春期活了下来。大一时,父亲听说我恋爱了,写了一封两页纸的信,字迹暴怒,信纸都戳破了。他告诉我,如果我继续和这个职高毕业的小镇水管工通信和见面,就和我断绝父女关系。他甚至威胁,他会亲自去教训这个混混。父亲住进了医院。解释无用。在沉闷的抗争中,我败下阵来。

  10年后,有人在网络上给我留言:我终于又找到了你。他刚回国,至今独身。他说:如果当时你父亲真来找我多好,他会知道我不是他郑州治癫痫有哪些医院想象的那种人。我却颇有些世故地想,若不是父亲声嘶力竭地使之夭折,我现在会在哪儿?

  我走得离家越来越远。父亲,还是那个父亲,会给美国领事馆写信,谴责美军攻打伊拉克;会在公园里和人辩论,容不得别人诅咒共产党,虽然他不是党员,也从未受益;看见路边有人行窃时,他会立刻停车,跳下车去抓住小偷;他会给苏州市长写信理论,请求办理户籍(几周后公安局领导亲自联系他,为他破例办理);他会把我在杂志上发表的每篇文章裁剪下来,细心收藏;会给我发消息——“哥伦布说,继续前进”;也会在每年圣诞节即是我的生日寄上贺卡,写上祝福语:新的一年请说话声音大一点。

  自从扔掉了我在中学时收集的所有骷髅饰品后,父亲庆幸我看起来那么身心健康,只是一次在杂志上读到我小说中的脏字后,他试图阻止我“审丑”的趣味。以后,我像打游击战,换了一个又一个笔名,而那一年多的两性专栏每周出现在他们订阅的报纸副刊上,恐怕他们永远也猜不到这是自己女儿的想法。

  父亲关掉公司后,几乎带着一种焦虑和兴奋,重新投入画画,画的是他记忆中的江南,从未繁荣,从未污浊。我最喜欢的是《日色冷北屋》,临水小街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黛色。他说,你看太阳总是不公平的,北屋永远照不到阳光。

  我们并不能互相赞美,也许,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我继承了他的高鼻梁、好酒量和义无反顾的决心。每一个个体的缺憾和不完美,以及无法靠近的距离,不如顺其自然吧,因为我想父亲和女儿是互相造就的,独一无二。北屋有北屋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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